▲ 李艺铭

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研究员

图｜由作者提供

本文基于“内卷式”竞争的概念与特征，构建了“产品端—企业端—市场端”三层级分析框架，系统阐释“内卷式”竞争抑制科技创新的影响机制与治理路径。研究发现：产品端呈现静态博弈下的低质化陷阱，产能过剩、质量退化与专利侵权瓦解原始创新动力；企业端呈现动态博弈下的投资断层，价格失调与利润压缩切断创新资金链条，导致“低端锁定”；市场端呈现复合博弈下的生态恶化，链主滥用地位与资本无序扩张破坏创新生态。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制度破卷、评价破卷、生态破卷、文化破卷的四维治理框架，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推动高质量发展提供对策建议。

一、引言

2024年以来，“内卷式”竞争从网络热词上升为国家政策术语，引发学界与政界的高度关注。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将其列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点任务。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将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纵深推进确立为“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目标之一。这一政策转向的背后，是中国经济从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转型过程中面临的深层困境：同质化产能过剩、价格战愈演愈烈、创新投入持续低迷。

本研究基于对当前产业竞争乱象的观察与反思，重点从宏观政策与治理理论视角进行研究，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内卷式”竞争通过何种机制抑制科技创新。

二、“内卷式”竞争的政策意义与概念特征

（一）“内卷式”竞争的提出

“内卷式”竞争于2024年从网络热词成为政策术语，并持续出现在近年国家重要政策中。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纳入“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表述，继而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提出“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更是明确“坚决破除阻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卡点堵点”“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

（二）“内卷式”竞争的概念与特征

针对这一新兴概念，学界、政界的认识越来越清晰。黄群慧等指出“内卷式”竞争的本质是供给侧持续扩张而需求侧响应相对滞后的结构性失衡背景下的企业决策行为。

从特征看，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指出，“内卷式”竞争通常具备低价竞争、低质竞争、重复竞争和缺乏创新竞争等特征，扰乱市场公平竞争秩序，降低产品质量，导致行业整体利润率过低。张杰等认为“内卷式”竞争体现出同质化竞争显著（低价格竞争模式盛行）、行业内无序竞争格局突出（企业之间模仿跟随行为盛行）、行业层面产能利用率低下（产能过剩现象突出）、行业总体利润率低下（企业利润短期大幅度波动）等四个内在特征。黄群慧等认为“内卷式”竞争的特征是“资源有限—过度竞争—效率低下甚至无效率”的循环状态，表现为“价格内卷”和“链条内卷”两个维度。王宇认为“内卷式”竞争具有“两低两高”的特征，即低价格竞争导致的低利润、低利润引发的低质量、恶性竞争在产业内外部的高传导性，以及内卷结果带来的高负外部性。

从形成机制看，黄群慧等基于SCP理论1提出了“内卷式”竞争宏观供需失衡、中观产业链重构、微观企业行为有机整合的理论框架。凌永辉从制度经济学视角提出“内卷式”竞争的关键诱因是行政性壁垒过高而市场性壁垒过低的结构性矛盾。张金杰从博弈论的角度分析“内卷式”竞争，可以被视为一种“囚徒困境”，即由于缺乏信任，即使合作是总收益最优化的策略，合作也难以实现，最终参与竞争的各方都受到伤害。

综上，本文认为，“内卷式”竞争指一种投入资源但不产出效益的恶性竞争状态。应注意概念的适用边界，防止将正常的市场公平竞争泛化，应注意“内卷式”竞争对产品竞争力、企业创新能力、市场秩序的不良影响往往不体现在当期，而是与“倾销”行为相类似、体现在长期动态博弈中。

三、“内卷式”竞争对科技创新的影响机制与典型案例分析

“十五五”时期，中国经济正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时期，“内卷式”竞争作为一种恶性竞争形态，不仅扭曲了市场配置资源的机制，更通过多重路径对科技创新产生了深远的抑制作用。

本文基于产品端、企业端、市场端三个维度，结合静态博弈与动态博弈视角，系统阐释“内卷式”竞争抑制科技创新的三层影响机制与路径（见图1）。

图1 “内卷式”竞争对科技创新的影响机制模型

（一）产品端：静态博弈下的低质化与创新停滞

在产品研发层面，“内卷式”竞争主要表现为一种静态博弈过程。企业在既定的技术范式下，为争夺存量市场份额，被迫采取短期行为，导致产能利用不足、产品质量下降以及模仿侵权等劣质行为再现，严重侵蚀了创新的基础。主要有以下三种负面影响。

第一，体现在产能资源错配。一方面，“内卷式”竞争往往伴随着严重的产能过剩。张鹏等指出，恶性竞争具有在产业内与产业间的高传导性特征。在这种环境下，企业为了维持生存，不得不开足马力生产，导致产品供给严重过剩，产能利用率低下。这种静态博弈使得企业将大量资金沉淀在生产环节，而非研发环节。另一方面，有限资源错配到集中少数领域。阳镇等研究表明，创新投入水平较低源于资源分散与效率低下，大量企业集中在少数热门领域，有限的资金被分散到大量雷同的项目中，单个企业难以获得充足资源支持长期、深入的研发工作。这种资源在低效产能上的过度占用，形成了“产能过剩—资源错配—研发受限”的恶性循环。

第二，呈现出产品低质化倾向。企业为了在“价格战”中存活，不得不降低产品标准、削减必要功能，这种“偷工减料”的行为虽然在短期内降低了成本，但从长期看，将导致整个行业的产品质量退化、进一步打击企业进行高质量创新的积极性。

第三，可能引起专利侵权高企。在短期利益驱动下，企业倾向于采取“搭便车”策略，为避免原创性研发的长周期、高风险、高成本，在过度竞争的高压环境下，部分企业选择通过模仿甚至侵权来快速推出产品。冉征等的研究也表明，绩效竞争效应导致发明人倾向于追求短期可见的创新数量指标，而非需要长期投入的高质量创新。这种情形使得创新者变成“受害者”，也倒逼原创型企业丧失原始创新的动力。

新能源汽车象征着中国汽车行业的崛起，也是近年来中国“新三样”出口的代表性领域。但是，这个本具有较强国际竞争力的行业也呈现出“内卷式”竞争的苗头，多家头部车企掀起“降价潮”，众多品牌车型售价较2024年下降15%左右，这导致一系列不良后果：一方面，新能源汽车产能利用率不足，2025年汽车工业整体产能利用率为73.2%，行业测算新能源汽车产能利用率不足69%，市场调查数据显示2025年初产能利用率甚至一度不足60%。另一方面则是产品品质下降，2025年国内新能源乘用车投诉量增长比销量增长高了将近10个百分点，这意味着除去新能源车比例上升因素外，新能源车的质量问题较燃油车更为凸显。除了电池、电机、电控“三电”投诉问题外，车身附件和电器问题成为卡点，与车机系统高度相关的卡顿、黑屏、功能失灵、OTA升级不及时等问题凸显。（未完，完整内容，请订阅杂志。）

编辑｜谢邦彦 校对｜吴政希

文献来源：李艺铭.“内卷式”竞争对科技创新的影响机制与治理路径研究[J],《科技与金融》2026(4):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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