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钦
广州市社会主义学院副研究员,应用经济学博士后
全球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地方国资国企作为“耐心资本”的重要载体,在金融支持科技创新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当前,粤港澳大湾区地方国资已初步形成了涵盖政府引导基金、直接股权投资、产业并购基金、科技金融服务的支持体系,但仍存在天使投资覆盖不足,引导基金效能下降,战略投资退出不畅,金融服务供需不匹配等突出问题。通过学习借鉴合肥“投招引退”模式和深圳市场化创投生态模式相关经验做法,建议从深化央地合作强化战略创新金融支持,发挥香港优势链接全球科技金融资源,推动国民协同健全完善科技金融生态三个方面,为地方国资国企更好发挥“耐心资本”功能、构建科技金融支持体系提供实践路径。
一、引言
当前,全球科技创新进入空前密集活跃时期,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重构全球经济版图。新一轮国资国企改革进入贯彻部署阶段,科技创新领域持续加码,地方国资国企的功能定位正在从传统的公共服务、基础设施建设向战略性新兴产业投资、全链条科技创新拓展布局。国资体量大、投资周期容忍度高、不以短期财务回报为首要目标,天然适合扮演“耐心资本”的角色。在这一背景下,系统研究地方国资国企如何以金融资本支持全链条科技创新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二、发展现状
从金融国资支持科技创新方式来看,以粤港澳大湾区为代表的地方国资已初步形成了一套覆盖多工具、多阶段的参与体系。
一是种子期的天使投资。天使投资和种子期支持是地方国资参与最为薄弱的环节,但也是近年增长最快的环节,设立国有科创天使基金已成为地方政府的标准配置,其中深圳天使母基金规模达100亿元,是目前国内规模最大的天使母基金之一。此外,越来越多的地方国资开始布局高校和科研院所成果转化环节,设立“概念验证基金”(例如深圳市重大产业投资集团围绕半导体和集成电路领域技术攻关设置的专项基金)以支持实验室级别技术成果的商业化验证。从整体覆盖率来看,天使阶段的国资出资占全部早期投资的比例仍偏低,大部分天使投资仍然依赖市场化天使投资人。
二是成长期的风险投资与引导基金。风险投资与企业成长期是地方国资参与最为密集、工具最为丰富的环节。政府引导基金是这一阶段的核心工具,其基本运作模式是地方政府出资设立母基金,以有限合伙人(LP)身份参股市场化子基金,约定返投比例,由市场化普通合伙人(GP)进行投资决策。在直投模式方面,“以股代补”路径是主流,以深圳资本运营集团、广州产业投资控股集团为代表的地方“两类公司”通过战略股权投资,将短期财政支出转化为长期战略资产。这种模式的突出优势是避免将招商引资变成“一锤子买卖”,但也对地方政府的产业判断能力和投后管理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
三是成熟期的产业整合与股权并购。产业整合与股权并购是地方国资发挥战略主导作用的重要环节。并购阶段的国资参与具有鲜明的产业整合导向,不是简单追求财务回报,而是围绕地方主导产业链的关键环节进行战略布局。近年来,各地方国资纷纷设立专门化产业并购基金。以深圳国资为例,旗下鲲鹏资本的鲲鹏基金和国资协同发展基金聚焦深圳市“20+8”产业集群投资布局了一批子基金和重大股权投资项目,对荣耀的投资并购和中国宝安的纾困驰援不仅补齐了深圳国资的产业短板,也帮助被投企业平稳度过经营危机。值得注意的是,“卡脖子”关键领域的国资长期持有是并购阶段的核心议题之一。
四是贯穿全链条的金融服务。除股权投资工具之外,粤港澳大湾区地方国资还通过多种金融服务为科创企业提供全链条支撑。融资担保是覆盖面最广的基础性工具,在科技担保领域表现突出的为深圳高新投集团和深圳担保集团,前者已累计为超过1万家中小科技企业提供担保服务。融资租赁在支持高端装备制造企业方面发挥着独特作用,地方国资控股的融资租赁公司,如深圳资本集团、广州越秀集团旗下的融资租赁平台,针对半导体设备、高端机床、医疗影像设备等高价值资产,提供长期限、低首付的租赁方案,有效降低了科技企业的初始资本投入。科技保险是近年来快速发展的新兴领域,包括研发费用损失保险、首台(套)重大装备保险、知识产权侵权保险等创新险种。此外,知识产权质押融资和科创票据也是近年来快速增长的金融工具。
三、存在的问题与挑战
国资监管体系天生具有风险厌恶倾向,尽管近年来粤港澳大湾区多地国资在监管部门层面已陆续出台了容错免责清单,但作为投资平台在实际操作中,投资经理和平台负责人仍面临“干好了是应该的,干坏了要追责”的困境。与此同时,天使投资的单笔金额通常在100万元至500万元之间,而国有投资机构的决策和投后管理成本相对较高,中小规模的天使投资难以覆盖其运营成本。此外,高校和科研院所的成果转化涉及国有资产评估、职务发明的权属界定等复杂问题导致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第一公里”不畅。
(二)引导基金效能下降
虽然目前各地已出台文件要求地方政府引导基金在投资过程中不能设置地域限制或返投比例要求,但实地调研发现,在粤港澳大湾区部分地方尤其是区级引导基金层面,仍然存在隐性的返投和地域限制性要求,削弱了对市场化GP的吸引力。此外,地方国资引导基金面临着“既要完成招商引资任务,又要实现国有资本保值增值”的双重KPI,存在按市场化标准应否决的项目因产业导入目标而获批,按产业逻辑应长期持有的项目因保值增值压力而被迫提前退出的情况。
(三)战略投资退出不畅
科创板注册制虽降低了上市门槛,但也导致“上市即破发”成为常态,国资IPO退出的预期收益率显著下降。同时,注册制下上市审核效率虽然提高,但从上市申请到实际解禁减持的完整周期仍然长达3至5年,不能满足国资的流动性需求。目前私募股权份额转让是解决“中间退出”最直接的工具,国资LP份额转让涉及国有资产评估、公开挂牌等额外程序,交易成本和不确定性大幅增加,导致我国S基金市场交易量和活跃度远低于欧美等成熟市场。此外,即使在粤港澳大湾区内相对成熟的国有产权交易所,公开挂牌、资产评估、国资审批备案等合规流程耗时通常在3至6个月,与市场化并购退出时效性要求不匹配。
(四)金融服务供需不匹配
融资担保方面,科技型企业的轻资产特征与担保机构要求的反担保措施之间存在结构性错配,政策性担保机构的费率受到严格管制,加上科技型企业的代偿率普遍高于传统行业,导致担保机构面临“低费率、高风险”的不可持续经营困境。融资租赁方面,传统融资租赁以通用设备、车辆、工程机械为主要标的物,而科技企业的核心资产往往是专用设备、定制化产线和知识产权,其估值和处置难度远高于通用资产;工业母机、半导体设备等虽属高价值标的,但因技术迭代快,二手市场不发达,租赁公司面临高残值风险。科技保险方面,保险公司在产品精算定价上面临数据不足瓶颈,科创企业缺乏足够的历史损失数据,导致费率制定缺乏依据,存在“供给方不敢保、需求方买不起”的问题。
四、典型案例分析
2019年,蔚来汽车面临严重的流动性危机,股价跌破1美元退市警戒线,全年亏损超过110亿元。合肥国资在进行详尽的产业链评估后认为,蔚来的三电技术储备和用户服务体系具有真实价值,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未来确定性极高。2020年4月,合肥国资通过合肥建投出资70亿元人民币,以可转换债券加股权投资的结构性方式驰援蔚来,这结构设计既通过可转债的类债权属性获得了下行保护,又通过转股机制保留了上行空间。同时,协议中设置了严格的对赌条款和回购权,确保在极端情况下国有资产的基本安全。此后,蔚来2022年3月以介绍方式赴港上市,合肥国资逐步减持所持股份。据公开信息推算,合肥国资在蔚来这一笔投资上的内部收益率(IRR)超过300%,净收益超过200亿元。更为重要的是,蔚来的落户使得合肥迅速形成了覆盖整车、三电、智能驾驶、充换电设施的全产业链新能源汽车生态。
长鑫存储是中国大陆唯一实现DRAM量产的企业。自投资长鑫存储以来,安徽省和合肥市国资累计注资超过500亿元,全程承担项目前期工艺研发、产线建设、良率爬坡阶段连续多年巨额亏损的资本压力。历经八年技术攻坚、国产化供应链适配,叠加2025年下半年全球AI算力爆发、存储芯片行业周期上行,长鑫科技经营基本面实现根本性反转,2025年全年实现归母净利润18.75亿元,结束了连续多年的亏损局面。2025年12月30日长鑫科技获上交所科创板IPO受理,拟募资295亿元全部用于先进制程研发、DRAM产线升级扩产。
合肥模式的成功不能简单归因于产业“赌”对了,其背后的制度逻辑才是可借鉴的核心。一是深度的产业研究支撑,合肥国资每一次重大决断都经过了长达数月的产业链尽调和专家论证,绝非拍脑袋式的豪赌。二是有序的进退流转,对于京东方、蔚来等具有明确退出窗口的企业,合肥国资建立了清晰的减持时间表和市值目标,避免因贪恋收益而“坐过山车”,充分体现了国资的使命是支持产业发展和实现国有资本循环,而不是与市场投资者进行股价博弈;同时,对于部分战略领域投资,在考虑产业规律的基础上容许持续亏损,真正做到“耐心资本”。三是专业化运作,通过基金化、市场化的管理体制创新,逐步降低政府直接干预,提升专业投资管理能力。
(二)深圳国资模式:市场导向的国资创投生态
深圳市创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创投”)成立于1999年,是国内最早由地方政府发起设立的创业投资机构之一。深创投自创立之初就确立了一套高度市场化的运作机制:在投决层面,建立了独立于政府行政指令的投资决策委员会,重大项目由投委会投票决定,政府不拥有一票否决权;在薪酬层面,对标市场化VC机构建立了有竞争力的薪酬体系,投资人员可以凭业绩获得奖金和跟投收益;在激励层面,推行强制跟投制度,核心投资人员必须个人出资跟投所负责的项目,真正实现利益绑定。从退出通道来看,深创投也已形成IPO退出、并购退出、S基金转让并行的多通道退出体系,是中国国有创投中退出效率最高的机构之一。
深圳市高新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高新投”)成立于1994年,是国内最早探索“投担联动”模式的国有科技金融平台。其核心逻辑是以政策性融资担保业务进入大量中小科技企业的金融服务通道,通过长期的担保业务积累深度的企业信用数据,在此基础上精选优质企业开展股权投资。这种模式解决了投资机构缺乏足够的企业样本池来做投资筛选的困难。在担保产品层面,高新投创新性地推出了“知识产权质押融资担保”“科技研发贷”等差异化产品,针对无抵押、轻资产的科技企业给出信用担保方案,其担保代偿率长期显著优于行业平均水平。在投资端,高新投累计投资科技企业超过400家,其中已有超过50家实现IPO。(未完,完整内容,请订阅杂志。)
责任编辑 | 周会霞
校对 | 吴政希
文献来源:肖钦.支持科技创新路径研究——基于粤港澳大湾区地方国资国企视角[J].科技与金融,2026(7):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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