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芳

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

科技体制改革所副所长、

研究员

图｜由作者提供

德国与中国在科技金融发展道路和制度安排上存在诸多相似之处。德国通过构建适配的金融体系，有效破解了中小企业融资难题，实现了金融稳定运行与创新竞争力提升的长期动态平衡。相比之下，中国在科技金融体系适配性、直接融资发展及创新生态协同等方面仍有提升空间。

本文基于实地考察研究，系统性梳理德国金融支持中小企业发展的核心实践，提炼可借鉴的经验启示，提出以下政策建议：构建与科技产业深度融合的科技金融体系；完善以弥补市场失灵为核心的政策性金融支持体系；推动金融机构差异化协同发展；创新精准赋能的金融产品与服务模式；优化政府引导基金运作模式，构建梯次接续的资金支持机制；健全科技金融创新生态，为我国科技强国建设提供坚实支撑。

一、引言

在全球经济竞争日益激烈的当下，科技金融已成为支撑创新型国家建设的关键。中国与德国在金融体系结构、中小企业战略定位和产业升级需求等方面高度相似，而德国通过科技金融体系的精准施策与有效运作，显著提升了中小企业融资的可得性与创新产出效率，得以维持其在全球创新领域的领先优势。

为深入贯彻落实中央金融工作会议精神和中央科技委员会重要部署，课题组赴德国开展学习调研，旨在借鉴德国实践经验，揭示金融支持中小企业发展的优化路径，为推动我国科技金融改革提供借鉴。

二、德国科技与金融资源禀赋

（一）科技基础：中小企业为基石，高端制造业为主导产业

德国是全球第三大经济体，中小企业占企业总数的99%，是德国成为全球制造业强国的重要基石。

德国中小企业具有三个鲜明特征：

一是约95%的中小企业是家族企业。

家族企业的发展模式使德国大多数企业专注于特定的领域或产品，长期深耕细作，积累了深厚的专业知识和技术经验。

二是德国拥有全球最多隐形冠军企业。

2022年，德国隐形冠军企业共1573家，约占全球的50%。

三是技术创新是德国隐形冠军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所在，企业平均研发投入强度超过7%。

在技术创新方面，德国在《2024年全球创新指数》中排名第九，创新强项集中在“硬科技”与“产业协同”。2023年德国研发投入强度达到3.1%，2013—2023年研发总投入年均复合增长率为4.5%。

在产业结构方面，德国以汽车、机械制造、化工等高端制造业为主导，2023年德国工业增加值占GDP比重为26.8%，显著高于全球主要经济体平均水平。

未来，德国发展重点聚焦在工业4.0、数字技术、量子技术、绿色技术等领域。

• 在数字化领域，德国已取得领先地位：其人工智能专利申请量占全球17.1%，高居全球第二；超级计算机数量亦位列全球第三。这些成果得益于德国对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的持续投资，并直接转化为了经济效率与竞争力的提升。

• 在量子技术领域，政府通过加大研发投入，已积累超过7040项授权专利，实力高居全球第三。

• 在绿色技术领域，德国聚焦创新能源供应，以夯实可持续能源的核心支柱作用。

（二）金融结构：间接融资为主导，以服务实体经济为导向

德国金融与实体经济的密切互动和良性循环堪称典范。德国金融长期立足于服务实体经济发展，金融化程度有限，金融体系总体稳健，金融业增加值占GDP比重长期保持在5%以下。

从供给方（金融市场）看，德国属于以间接融资为主导的金融体系。2024年德国金融业总资产15.45万亿欧元，其中，银行业资产规模9.24万亿欧元，约占60%；保险业资产1.9万亿欧元，资产管理规模4.31万亿欧元。此外，德国创业投资行业规模总体偏小。据德国风险投资协会统计，德国2023年新募基金18.61亿欧元，投资金额24.51亿欧元，占GDP的0.059%。

从需求方（企业融资结构）看，德国约95%的中小企业属于家族企业，超过50%的中小企业不需要外部融资。在外部融资中，中小企业以间接融资（银行贷款）为主导，银企关系具有明显的关系型融资特征。据初步测算，2024年德国中小企业获得的银行贷款占比60%，政策性金融占比30%，直接融资占比约10%。

三、德国金融支持中小企业发展的核心实践与机制创新

经过长期发展，德国已形成以政府财政投入为引领、间接融资体系为主导、政策性金融为补充、各类公共服务机构协同参与的全方位创新金融生态。

（一）面向广大中小企业：构建差异化金融体系，提供全链条支持

德国是银行主导型经济体，银行业在提供长期资金、支撑德国工业快速扩张并形成竞争优势方面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其中，商业银行、储蓄银行、信用合作社以及政策性银行被称为德国银行业的“四支柱”。其典型做法包括：一是构建了差异化的金融支撑体系，实现了对中小企业全生命周期与多元化需求的广覆盖。

德国是欧洲银行机构数最多的国家，2024年德国共有1326家信贷机构，总资产达9.24万亿欧元。各类银行所有制性质、经营模式和经营目标存在差异，服务与覆盖区域呈层级式发展，分工定位明确且严格遵循区域经营原则（不得跨区经营，并购仅能发生在相邻区域），有效避免同质化与恶性竞争。其中，商业银行包括3家大银行（德意志银行、德国商业银行、裕信银行）、137家区域性商业银行及102家外资银行分支机构，占比21.8%，主导跨境业务和资本市场。储蓄银行体系包括354家储蓄银行和6家州立银行，占机构总数的26.7%；总资产约1.32万亿欧元，占比14.3%，是地方经济的主要服务者。信用合作社以683家合作银行为核心，占比51.5%，其资产规模不足1.25万亿欧元，占比13.5%，覆盖中小企业和社区金融需求。

二是商业银行充分发挥“全能银行”优势，降低中小企业融资成本。德国商业银行凭借其综合性金融服务能力以及与政府的深度合作，在支持中小企业方面形成了独特优势。商业银行不仅提供贷款，还为企业提供商业模式咨询、税务规划、国际业务拓展支持等增值服务，助力企业全生命周期发展。

三是储蓄银行与信用合作社充分发挥本地化深耕特点，以“管家银行”模式有效保障融资的长期稳定性。储蓄银行、信用合作社和政策性银行等公有制银行在对中小企业的金融保障方面起到了中流砥柱的重要作用。2024年，41.3%的中小企业通过储蓄银行获得贷款，16.4%的中小企业通过信用合作社获得贷款。

在德国，许多中小企业会选择当地的储蓄银行或信用合作社作为“管家银行”。作为首要融资伙伴，管家银行对企业的真实经营信息了如指掌，并与企业保持着长期稳定的融资关系。正因如此，由“管家银行”建立的、持续时间超过10年的银企关系占比高达68%。此外，储蓄银行和信用合作社属于公共银行，不以营利为目的。德国储蓄银行、信用社加上政策性银行，占银行总数约80%。这种公共属性使得中小企业贷款利率长期稳定在3%~5%之间。

四是政策性银行发挥引导作用，弥补市场失灵。政策性银行堪称德国银行业的“第四支柱”。2023年德国联邦层面的政策性银行资产规模约6592亿欧元，占银行业资产规模的7.6%。德国复兴信贷银行（KfW）作为最大的政策性银行，也是一家“全能型”银行，2024年末资产规模达5454亿欧元，中小企业贷款占比超过40%。

在贷款产品上，KfW对经营时间不超过3年的初创企业提供“欧洲复兴计划（ERP）创业贷款”，单项支持金额不超100万欧元；针对有较大创新潜力的中型企业提供“ERP数字化和创新贷款”，单项支持金额不超2500万欧元。

在贷款利率方面，受资助企业可获得不超过20年的长期补贴利率和一定额度的贷款免偿优惠，贷款利率1.8%～2.5%。2024年，29.3%的中小企业通过政策性银行转贷获得贷款。

在业务模式上，KfW通过转贷机制委托商业银行发放贷款，2019年转贷余额为1927.4亿欧元，约占总贷款额度的60%。这种模式既避免了与商业银行的直接竞争，又解决了自身分支机构不足的问题，同时保持了政策性银行的中立性。此外，KfW还通过其子公司—— 德国复兴银行资本（KfW Capital）以新设或投资已有创投基金等方式，为中小企业提供股权融资支持。截至2022年底，KfW Capital已投85支创业投资基金，总投资规模约17亿欧元，累计支持超过1600家中小企业。

五是德国担保银行和政府共同分担银行贷款风险。德国担保银行是由商业银行、手工业商会以及工商业协会等机构共同发起设立的私人股份制公司。不以盈利为导向、不吸收存款、不发放贷款，只能为各联邦州的创业型、成长型中小企业提供担保。2019年，德国担保银行支持的初创企业超过3000家，占其当年项目总量的57%。担保银行可享受政府的税收优惠政策，若新增利润用于担保业务则无需缴税。

在风险承担方面，一笔贷款的风险首先由德国担保银行承担80%，合作商业银行承担20%。随后，担保银行所承担的大部分风险（其自身风险敞口的65%～80%）会由德国联邦和州政府提供再担保。

（二）聚焦科技型中小企业：金融创新与政府扶持双向发力，实现专业化赋能

德国金融创新始终以服务隐形冠军企业的核心需求为导向，形成“精准匹配、长期陪伴”的特色模式，其主要做法体现在下述方面：

一是定制化的长期信贷支持方案。针对隐形冠军“深耕细分领域、资金需求周期长”的特点，德国商业银行与储蓄银行推出“技术升级专项贷款”，贷款期限最长可达15年，利率较普通企业贷款低1～2个百分点，覆盖设备更新、工艺改进等核心场景，2023年此类贷款占隐形冠军企业债务融资的62%。商业银行作为政策性贷款（如“EXIST项目”）的主要合作方，向科技型中小企业提供年利率≤1.5%的低息贷款，覆盖技术研发、市场验证等阶段。

二是知识产权金融深化应用。2023年，德国隐形冠军企业专利质押融资规模高达48亿欧元，这得益于其“专利价值全链条评估体系”的成功构建。该体系由德国专利商标局（DPMA）联合弗朗霍夫协会制定，将专利稳定性与市场前景纳入估值，使隐形冠军的质押额度最高可达评估值的70%（普通中小企业为50%）。此举也推动了商业银行对无形资产的认可，专利质押融资占比已达25%。

三是充分发挥产业链协同融资模式。依托隐形冠军在产业链中的核心地位，开发“供应商－核心企业”联动授信产品，核心隐形冠军企业为上游中小供应商提供信用背书，银行给予供应商授信额度提升30%～50%、利率下浮0.5～1个百分点的优惠。2023年，该模式覆盖德国机械制造、汽车零部件等领域80%以上的隐形冠军企业。

四是通过数字化手段为企业提供精准服务。德国储蓄银行联盟开发“隐形冠军成长画像系统”，整合企业经营数据、研发投入、市场份额等12类指标，自动匹配融资产品与相关支持政策，缩短企业融资审批时间至3～5个工作日，较传统模式效率提升60%。

五是接力式政府引导基金助力企业成长。在德国联邦政府层面，创新和研究事务由德国教育研究部（BMBF）和联邦经济和气候保护部（BMWK）牵头负责。德国政府在联邦和州层面均设有多种政府引导基金和财政直接补贴项目，主要面向科技型企业。

以黑森州为例，大学生通过高校孵化器创办初创企业，可获得13万欧元资助，即便项目失败也无需偿还。此外，还可申请“德国PUSH创业/创新奖学金”用于产品推广升级，资助经费为4万欧元。企业有了产品模型后，可申请“德国EXIST大学创业资助项目”，该项目不占股权且无需偿还，最高可获10万欧元资助。若企业需要更多资金，孵化器可参股，如“气候适配型风险管理与评估基金”（CARMA fund）最高可提供100万欧元股权投资，投资期为3～5年。

在种子期到A轮阶段，企业可申请德国联邦政府设立的“高科技初创基金”（HTGF），前三年每年可获100万欧元资金支持，后续还可获得不超300万欧元资金，投资期为5～10年。此外，企业亦可申请“德国Coparion科技创业风险投资基金”。该基金由KfW Capital、德国联邦经济事务和气候保护部（BMWI）和欧洲投资银行（EIB）出资设立，吸引了约50%的社会资本，其重点关注具有创新产品或服务、高于平均增长潜力的年轻科技公司，投资阶段集中于初创和早期增长，对每家公司投资不超过1500万欧元，且通常分几轮进行。

（三）优化创新环境：多元主体协同赋能，营造良好创新创业氛围

德国拥有众多企业联合会、公共研究机构和公共服务平台，为各类中小企业提供全方位服务。例如，作为德国最大的跨行业企业协会，德国联邦中小企业联合会（BVMW）是中小企业的首要代言人，其核心使命是在经济和政治领域为其争取政策支持，持续优化营商环境。德国弗朗霍夫协会、马普学会、赫尔姆霍兹协会等四家重点研究机构，有效链接企业与高校，加速科技成果转化。德国国家技术创新与创业中心联盟（ADT）、工业应用研究所（AIF）、工业界联合会（IGF）等专业研究机构则致力于搭建各类公共服务平台。

此外，德国联邦经济事务和气候保护部、财政部、教育部以及各州政府、德国工业协会、工商会等都设有专门负责中小企业事务的促进部门，从多个维度为科技型中小企业提供多元化、综合化服务。

四、德国金融支持中小企业发展的经验及挑战

德国金融较好地服务于实体经济发展，呈现出低成本、高可得性、富有韧性和约束力等特征，以较小的金融规模、较低的金融成本解决了中小企业的融资难题。

（一）成功经验

一是形成了适配传统产业发展的科技金融体系。德国在长期发展中，形成了与其经济产业结构、中小企业特征相适应的金融结构。德国中小企业以家族企业为主体形态，经营长期稳定；其产业结构高度集中于制造业，且格局稳固。研究表明，以渐进式创新为主导的制造业发展模式，更适配以银行为主导的融资模式。

二是差异化银行体系与稳定银企关系是金融支持中小企业的基础保障。德国建立了储蓄银行、合作银行、商业银行、政策性银行和担保银行共同协作的机制，以及优势互补、错位发展的中小企业金融支持体系，有效避免了内卷式、同质化的恶性竞争，为企业长期发展提供了健康土壤。“管家银行”模式构建的长期银企关系，实现了金融服务的低成本、高可得性与强韧性。

三是定制化的金融模式创新是促进企业创新能力持续提升的重要支撑。德国围绕隐形冠军企业的核心需求进行金融模式创新，开发出多样化、高度适配的金融产品，精准赋能科技型中小企业，为其创新能力的持续提升提供了有力支撑。

四是全周期财政金融支持是破解企业早期融资瓶颈的关键举措。德国政府聚焦科技型企业早期成长阶段，通过政策性贷款、无偿补贴、股权基金等多元化工具形成政策组合拳，在间接融资领域发挥政策性银行撬动作用，在直接融资领域构建梯次引导基金体系，同时通过担保机制分担信贷风险，显著提升了企业早期融资的可得性。

五是多元协同生态是提升创新效能的重要支撑。德国不仅注重资金支持，更通过搭建产学研协同平台、完善公共服务体系、培育行业协会等方式，构建了科技、金融、产业深度融合的创新生态，有效提高了科创企业的存活率与发展质量，实现了创新要素的高效配置。

（二）主要挑战

调研发现，近年来德国经济增长乏力，2024年GDP增长为-0.1%，破产企业数量明显增加。信用评级机构Creditreform的数据显示，当年德国破产公司数量达到22400起，较前一年上升24.3%，为2015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与此同时，其新兴产业发展也相对滞后。这一方面源于地缘政治与全球经济增长放缓等因素的影响，另一方面难以掩盖其传统融资模式的短板。德国的直接金融体系并不发达，且与美国等国家的差距不断拉大，部分德国优质科创公司被外国资本并购，或赴美上市等情况时有发生。发展滞后的直接融资市场已经严重制约了德国金融服务新经济的能力，导致为未来产业融资严重不足，影响了德国经济增长的后劲。

为此，德国政府正积极构建多层次资本市场，推动夹层融资、中小企业资产证券化及天使投资等新型工具的发展，有效助力隐形冠军企业等中小企业拓宽融资渠道并强化研发投入。同时，重点关注未来产业发展，不断加大对创业投资的投入。如德国联邦政府计划到2030年追加100亿欧元资金，KfW计划投入超过20亿欧元的自有资金，结合现有融资工具带动约500亿欧元的各类风险资本，重点支持数字化、绿色转型等领域的前沿科技和颠覆性创新。（未完，完整内容，请订阅杂志。）

编辑｜张孟月

校对｜吴政希

文献来源：张俊芳.德国金融支持中小企业发展的实践经验与启示[J].科技与金融,2025(11):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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