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董昀

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研究员，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吕林锦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应用经济学院

硕士研究生

为解决科技型企业“早”与“小”界定模糊的问题，支撑“投早投小”战略实施与新质生产力培育，本文运用文献研究法，系统梳理国内外相关研究，对“早”与“小”概念进行界定与量化分析。 

研究表明，“早”主要体现为企业的种子期与初创期，涵盖时间、技术、融资与研发强度四个维度；“小”则聚焦企业资源禀赋与市场地位，包括规模、市场影响力、资源获取能力与组织结构四个维度。

基于此，构建包含8个维度的量化指标体系及加权综合评价模型，将企业划分为核心“早小”类（得分≥50）、潜力“早小”类（得分30—49）及非界定类，为创投资本配置、政策精准施策与企业战略定位提供科学依据，助力创新驱动发展战略落地。

一、引言

在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深入推进的背景下，科技型企业的培育与发展已成为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关键支撑。2025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国务院办公厅关于促进政府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创业投资类基金要围绕发展新质生产力，支持科技创新，着力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的战略导向。这一政策导向不仅体现了国家对早期科技型企业的高度重视，也标志着我国科技金融政策体系进入了一个以精准支持“早、小、硬科技”企业为核心的新阶段。然而，政策实施的关键前提在于对“早”与“小”概念的准确定义与科学界定，以便投资基金能更精准地筛选出具备“硬、卡、替”（硬科技、“卡脖子”技术、国产替代）属性的优质早期科技企业。

当前，科技金融领域在“早”与“小”的界定上存在明显不足。国内研究多聚焦于科技型中小企业发展各阶段的特征，缺乏明确量化的标准体系；政策文件则主要基于规模维度，如工业和信息化部《中小企业划型标准规定》为中小企业提供了规模划分依据，但该标准主要基于工业企业的普适性规模指标，忽视了科技型企业的创新特性和发展阶段的动态性。

国际上，研究则多从技术生命周期或融资阶段视角切入，缺乏系统性整合与多维度解构。“早”与“小”并非单一维度的概念，而是融合了时间、技术、融资和组织等的多维复合概念，难以通过简单的“成立年限”或“规模”指标进行一刀切式界定。这种界定的模糊性不仅导致政府引导基金、创业投资机构在项目筛选与资源配置中面临信息不对称问题，也使得科技型中小企业难以精准对接政策支持，影响了“投早投小”战略目标的实现效果。

基于此，本文围绕科技型企业的定义对国内外权威期刊相关成果进行系统梳理，以期回答以下问题：

• 一、“早”与“小”的核心内涵是什么？如何对其进行界定与分类？

• 二、“早”与“小”作为多维概念，其具体的构成维度和表现特征有哪些？

• 三、如何构建一个科学、可量化的“早小”科技型企业界定指标体系？

• 四、对“早”与“小”进行清晰界定，对科技金融、政策制定与企业实践有何启示与意义？

二、科技型企业的定义与特征

（一）国内外科技型企业的定义与分类标准

科技型企业通常指以知识、技术和人才为核心，以技术创新为主要驱动力，从事高新技术产品研发、生产和销售等的企业，其与传统企业的本质区别在于对技术和创新的高度依赖。

在国内，科技型企业的定义经历了从初步探索到逐渐规范的过程。根据科技部等联合印发的《科技型中小企业评价办法》，科技型中小企业是指依托一定数量的科技人员从事科学技术研发活动，取得自主知识产权并实现转化，具备可持续发展能力的中小企业。该办法提出了“522标准”（职工总数不超过500人、年销售收入不超过2亿元、资产总额不超过2亿元），并辅以科技人员占比等评价要求。2022年，科技部在《关于营造更好环境支持科技型中小企业研发的通知》中进一步提出“四科”标准，强调企业应拥有关键核心技术产品、科技人员占比大于60%、高价值科技成果超过5项、研发投入强度高于6%，标志着其认定体系趋于系统化与精细化。

国际上对科技型企业主要基于研发强度进行分类。经济与合作发展组织（OECD）采用R&D强度（研发经费占营业收入的比重）对企业的技术密集度进行分类，从宏观的行业角度对科技型企业认定提供了参考。

（二）科技型企业的核心特征

综合国内外相关研究，科技型企业的核心特征可归纳为技术主导性、持续创新性与组织结构扁平化。

技术主导性体现为科技型企业以技术要素作为资源配置的核心导向，具有较高的研发投入强度，将研发能力视为构建企业核心竞争力的关键支撑。持续创新性表现为企业以研发资源为基础，通过创新活动塑造市场竞争优势。其创新体系涵盖四个相互关联的模块：以核心技术为代表的技术创新、以市场定位为核心的战略创新、以产品推广为路径的市场创新，以及以管理方式变革为载体的组织创新。

在组织结构方面，科技型企业普遍呈现扁平化与哑铃型特征，其资源配置高度集中于研发、营销与客户关系管理、技术或产品集成等核心环节，通常采用OEM模式，将劳动密集型业务外包，从而更专注于核心竞争力的构建与提升。尤其在发展初期，企业组织结构精简高效，以便在资源约束条件下充分发挥专业人才优势，实现对市场需求的敏捷响应。

三、国内外关于“早”与“小”的研究和定义

（一）对“早”的界定研究

“早”主要指企业所处的早期发展阶段，该阶段企业面临的融资风险较高，主要原因在于投资回报周期长、研发风险高以及缺乏稳定的商业模式和收入，使企业难以从传统金融机构获得资金，需要外部资本的介入来支持其研发活动和市场拓展。

国内对“早”的界定主要基于企业生命周期理论，采用定性描述的方法，根据企业不同发展阶段的财务状况、组织结构、创新行为和风险特征等特征，将科技型中小企业划分为种子期、初创期、成长期和成熟期，章卫民等（2008）则在此基础上还加入了衰退期。

• 种子期是企业从原型验证到正式运营的过渡阶段，主要完成公司注册、产品定型与初步市场验证，该阶段尚无实质性收入，主要依靠创始人、天使投资及政府基金支持。

• 初创期企业开始小规模试产与推广，寻求天使轮融资，有少量收入但普遍亏损，研发投入强度大，组织结构较扁平，管理团队逐步完善。

• 成长期企业的产品获市场认可，收入快速增长，引入风险投资，管理趋于正规。

• 成熟期企业的市场份额与盈利较稳定，可能上市或多元化扩张。衰退期企业则面临市场萎缩与盈利下滑，亟需转型或退出。

国际通行的科技企业发展阶段界定主要结合技术生命周期理论与融资特征。技术生命周期呈S型曲线，分为新兴、成长与成熟阶段。其中，“早”通常涵盖新兴技术阶段与成长技术阶段初期，企业专注于基础研究与概念验证，研发活动密集且资本需求大。在融资层面，风险投资（尤其是微型风险投资，microVCs）是企业早期发展的关键支撑——天使轮/A轮阶段融资需求显著增加，资金多用于扩大运营、市场推广与团队建设。此阶段因企业财务数据标准化程度低，估值更侧重团队背景、技术潜力及市场前景等非财务指标（如Berkus法）。除资金外，风投机构亦提供管理经验、行业资源与战略指导，帮助企业跨越从技术到商业化的关键阶段，应对成长期挑战。

国内研究通过定性描述拆解成长阶段特征，贴合本土科技型企业发展实践，但缺乏统一量化标准，导致阶段边界划分的主观性较强。国际研究主要围绕技术生命周期与融资阶段两个维度展开，界定逻辑与市场实践结合紧密，实操性突出，但多要素协同整合不足。总体而言，现有研究尚未形成兼顾情境适配性与量化统一性的界定体系，需进一步强化多维度整合与本土化适配。

本研究将“早”主要对应科技企业的种子期和初创期，原因在于这两个阶段共同构成了科技企业从创意到市场的“早期”关键窗口。首先，技术风险集中，企业处于技术“从0到1”的突破和验证阶段，跨越“死亡之谷”的挑战最为严峻；其次，融资鸿沟显著，企业缺乏信用记录和抵押资产，传统融资渠道难以覆盖，高度依赖非正式风险资本和政府早期资金支持；再次，组织高度不成熟，战略、团队和商业模式均处于动态探索中，企业生存能力脆弱。因此，种子期和初创期是“投早”政策与资本最应精准识别和重点扶持的阶段，对其特征的清晰界定，是确保“投早、投小、投硬科技”战略资源有效配置的前提。

（二）对“小”的界定研究

国内对“小”的界定主要基于规模维度，工信部《中小企业划型标准规定》根据不同行业，以营业收入、从业人员、资产总额等指标将中小企业划分为中型、小型和微型三种类型，以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为例，从业人员10人以上，且营业收入50万元及以上的为小型企业。但是，该标准主要基于工业企业的普适性规模指标，忽视了科技企业的创新特性和发展阶段的动态性。

欧盟根据资产负债表总额和平均员工人数将企业分为四类：微型企业（≤9人，资产负债表总额不超过45万欧元或净营业额不超过90万欧元），小型企业（10～49人，资产负债表总额不超过500万欧元或净营业额不超过1000万欧元），中型企业（50～249人，资产负债表总额不超过2500万欧元或净营业额不超过5000万欧元），大型企业（≥250人）。美国小企业管理局（SBA）对小型企业的界定更为复杂，不仅考虑员工数量和营收规模，还考虑行业特点和市场结构。例如，SBA规定小型企业的年营收上限在1500万美元至1.075亿美元之间，具体取决于行业性质。

和政策文件相比，学术界对“小”的界定并非单一固化，而是根据不同的背景和研究目的有所侧重。本研究认为，“小”不仅指代规模层面的特征，更深刻地体现为一系列与资源、市场、融资及创新生态相关的结构性特征。

首先，资源有限性是小型企业的核心属性，其在资金、人才、技术等关键生产要素上普遍受到制约，资源禀赋的不足使其在市场竞争中处于相对劣势，并显著增加了对外部支持，如政府补贴、风险投资的依赖。其次，市场影响力较小，小型企业通常市场份额有限，在供应链和市场中议价能力弱，处于权力结构的从属地位。最后，由于规模小、信用记录短、缺乏足额抵押品，小型企业难以获得银行等传统金融机构的信贷支持。因此，风险投资、政府引导基金等非传统融资渠道对其生存与发展至关重要。

四、对“投早投小”进行量化界定的可能指标体系

将“投早投小”简单等同于投资中小企业中的科技企业，虽在操作上具有便利性，但未能充分反映科技企业早期的独特属性，如研发投入强度高、研发周期长和不确定性高等核心特征，可能导致政策支持与目标企业实际需求之间出现错配。

（一）“早”与“小”的多维内涵

结合前文对国内外研究的梳理，“早”与“小”作为创投类基金投向的核心界定维度，其本质是融合了多维度特征的复合概念，需突破传统单一指标的认知局限。

“早”的核心内涵聚焦于企业发展的阶段性特征，涵盖时间维度的成立时长、技术维度的成熟度水平、融资阶段的轮次属性以及研发强度的投入特征，这四个维度相互关联，共同反映企业从技术创意到市场验证的早期发展轨迹。“小”的内涵则围绕企业的资源禀赋与市场地位展开，不仅包含员工数量、营收规模等传统规模维度指标，还延伸至市场影响力维度的份额占比、资源获取能力维度的外部支持依赖度以及组织维度的结构复杂度。

（二）“早”与“小”的量化指标体系

综上，本文结合前文设定下述量化指标体系。

时间维度：指企业成立时间较短，处于生命周期的早期阶段。参考安徽天使基金经验，将企业成立年限≤5年作为基础阈值，进一步细分档次：成立≤3年为核心早期企业，赋值权重较高；3～5年为边际早期企业，权重适当降低。同时，结合技术商业化进程，对成立超5年但仍处于技术转化早期的企业设置例外评估通道。

技术成熟度维度：指企业处于技术生命周期的早期阶段，如种子期、初创期，这两个阶段的企业技术风险高，市场前景不明朗，现金流薄弱。根据《科学技术研究项目评价通则GB/T 22900—2022》中技术就绪水平（TRL）分级标准1，种子期对应TRL1~4级（技术概念验证至仿真测试阶段），初创期对应TRL5~8级（工程化样机至小批量试产阶段），两阶段均纳入“早”的界定范围，超过TRL8级则判定为成长期。

融资阶段维度：指企业处于种子期、天使期等早期融资阶段。明确把早期融资界定为前两轮融资，即种子轮至A轮阶段，其中种子轮赋值最高，A轮次之，进入B轮及以后融资则脱离“早”的范畴。

研发强度维度：参考科技部《科技型中小企业评价办法》，将研发费用占销售收入比例≥6%作为核心标准，同时补充研发投入增长率指标，近2年研发投入年均增长率≥15%可获得额外权重加成。

规模维度：根据工信部《中小企业划型标准规定》的分行业界定原则，并借鉴欧盟小型企业分类逻辑，结合科技型企业知识密集、轻资产等共性特征，科技型小企业的规模界定可采用“行业通用参考阈值+动态适配”模式。通用参考标准为：从业人员≤99人、年营业收入≤1000万元、资产总额≤500万元，需至少两项指标同时达标；针对信息技术、生物医药、高端制造等细分领域，应基于各行业划型细则，对阈值进行动态优化，使其贴合该行业的真实发展生态。

市场影响力维度：主要以企业在细分领域的市场占有率（≤3%）为核心指标，同时辅以客户集中度作为验证，若前三大客户营收占比≥50%，则进一步印证其市场影响力有限。

资源获取能力维度：采用融资成功率指标，以近2年传统金融机构信贷融资成功率≤30%，或对风险投资、政府引导基金的资金依赖度≥50%，作为量化判定依据。

组织维度：要求核心研发与营销人员占比≥70%，以契合科技型小企业的组织特征。

（三）“早小”科技型企业的综合评价模型

从技术层面看，早期科技企业的核心矛盾在于技术“从0到1”的转化风险，TRL作为衡量技术成熟度与商业化难度的关键标尺，是识别其“早”阶段的重要依据。从融资层面看，该类企业多依赖种子轮、A轮等非公开市场融资，融资阶段直接映射其成长进程，而“融资鸿沟”问题亦构成早期发展的主要瓶颈，因而也成为判定“早”阶段的关键参考。上述两个维度共同聚焦于“早”的本质特征，因此在评价体系中各赋予20%的权重。（未完，完整内容，请订阅杂志。）

编辑｜张孟月

校对｜吴政希

文献来源：董昀、吕林锦.“早”与“小”：科技型企业多维概念的界定与量化研究[J].科技与金融,2025(11):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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