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来源：张浩、苏若兰、曾燕妮.创业投资与科技创新[J].科技与金融,2025(1):67-74+84.

从创新驱动发展的战略背景出发，系统探讨了创业投资对科技创新的影响机制及其关键作用，分析了创业投资在优化经济结构、促进区域创新和产业升级中的多维作用，并揭示了其在高风险项目支持、区域发展不均衡、退出机制优化等方面存在的挑战。

此外，借鉴国际经验，总结了美国、以色列等国在创业投资促进科技创新中的成功实践，提出中国应加强政策支持与市场化机制协同，完善资本市场建设，优化区域投资布局，提升创业投资对科技创新的推动效能。本研究不仅为科技金融理论发展提供了新视角，还为政策制定者和市场主体提供了实践参考。

张浩

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金融学院副院长

苏若兰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金融学院

曾燕妮

广东轻工职业技术大学财贸学院

一、 引言

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推动科技、产业与金融深度融合，凸显科技金融在破解创新资金瓶颈中的重要性。然而，我国创业投资在支持科技创新方面仍面临资源配置效率低、支持力度不足等问题，亟需通过政策引导与市场完善予以解决。

在此背景下，深入探讨创业投资的运行机制及其影响路径，有助于进一步优化资源配置、激发创新活力、提升经济韧性，从而为构建现代化经济体系和实现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强有力的支撑。

关于科技创新的研究，国内外学者从驱动力、指标评估、协同创新模式以及政策、金融与可持续发展等多维度展开了深入探讨，形成了丰富的理论与实践成果。

Şener&Sarıdoğan指出，科技创新导向的全球竞争力战略显著提升了国家的可持续竞争力和长期经济增长潜力，为科技创新的重要性提供了国际视角的理论支持。

陈劲和阳银娟提出，协同创新是以知识增值为核心，整合企业、政府、知识生产机构（如大学和研究机构）、中介机构及用户等多方力量，以实现重大科技创新目标的跨领域组织模式，强调多主体协作对科技创新的推动作用。

洪银兴从创新驱动的视角，强调知识创新与技术创新协同效应的重要性，指出创新不仅要提升效率，还需通过协作实现知识与技术的双向联动。

刘思明等的研究进一步表明，国家经济发展水平与创新驱动力密切相关，发达国家因更高的创新驱动力指数形成了“经济发展促进创新，创新推动经济增长”的良性循环。

在科技创新评估方面，Freeman&Soete强调，创新驱动型经济体应通过关键指标科学评估科技创新，以为政策制定和创新实践提供科学依据，明确实施路径。

在创新影响因素方面，房汉廷从理论、实践和政策三个维度探讨了科技金融的发展问题，指出科技金融是科技创新与金融创新的深度融合，其本质是由科技创新引发的金融创新活动。创业投资作为科技金融的重要组成部分，被广泛视为促进科技创新的关键工具。

王松奇等通过国外经验研究表明，创业投资体系通过资本注入支持高新技术成果的市场化和产业化，助力高科技企业成长，实现技术转化并推动经济增长。创业投资的作用还体现在提升企业创新能力和优化资本结构方面。

王兰芳和胡悦发现，创业投资显著提高了企业专利申请的数量与质量，从而推动技术创新。

张丰指出，国内创业投资不仅改善了企业资本结构、增强偿债能力，还有效提升了企业抗风险和创新能力。

陆瑶等的研究表明，获得联合投资的上市公司在创新能力上明显优于单独投资的企业。

在政策层面，顾婧等通过对我国创业投资引导基金的分析提出，政策效应、经济效应和管理效应是评估引导基金优劣的关键。这表明，创业投资引导基金不仅促进了政策实施和经济增长，还通过管理效应推动了科技创新的持续发展。然而，对于支持科技创新的策略，学界仍存分歧。一种观点主张通过直接政策扶持高风险创新项目，另一种则强调优化市场环境以吸引资本流入。此外，创投机构的干预深度与风险管理策略亦存在争议。

科技创新的实现离不开创业投资的支持。通过资本供给、资源整合及政策引导，创业投资推动了技术转化和企业创新能力的提升，为经济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本文旨在系统探讨创业投资对科技创新的影响，梳理其作用机制和现实问题，为政策优化和实践路径提供参考。

二、创业投资的由来

2.1 创业投资的定义与作用

“创业”一词可追溯至二三百年前的经济文献，但真正作为独立学术领域研究始于20世纪80年代。张东生和刘健钧将创业定义为从零开始创建新企业的过程，伴随产品创新与市场创新。

他进一步指出，根据投资取向的不同，创业投资的资本来源分为“冒险资本”（adventure capital）和“创业资本”（venture capital）。其中，冒险资本以追求冒险激情为导向，投资者多为娱乐性或天使投资者；而创业资本更注重经济收益，是本文研究的重点。

1996年，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科技政策委员会在《风险投资与创新》报告中对创业投资作出了权威定义，指出创业投资是针对高增长潜力的新创企业或中小企业的股权投资行为，具有以下特点：一是投资周期较长，通常为3至7年；二是投资者不仅提供资金，还为企业管理等方面提供专业咨询服务；三是通过股权转让实现资本增值收益。

创业投资的核心目标是通过资本与管理支持，助力企业在技术研发、产品开发和市场拓展等方面取得突破，实现企业成长与资本收益的双赢。由于科技创新周期长、风险高、收益非线性，传统金融渠道难以满足其资金需求，而创业投资凭借资金支持与管理服务并重的优势，成功填补了这一关键缺口。作为专注于初创期科技型企业的投融资模式，创业投资已成为资本市场支持科技创新的重要推动力量。

2.2 创业投资的起源

“创业投资”起源于20世纪中期的美国，其发展历程与硅谷的崛起密切相关。作为专注于初创期科技型企业的投融资机制，创业投资最早由哈佛商学院教授乔治·多里奥（Georges Doriot）于1946年通过创立美国研发公司（American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ARD）封闭式基金推动，该基金旨在通过资本支持孵化高潜力科技企业。然而，由于早期创业投资基金难以应对业绩波动，大多未能长期存续。为此，创投机构逐渐将资金募集目标从普通个人投资者转向具有金融资质的专业投资者，使融资渠道更加专业化和规范化。

1958年，美国首家采用有限合伙制的创业投资机构成立，为创投行业奠定了重要的制度基础。同年，美国政府推出小企业投资公司（Sma ll Busine ss Investment Company,SBIC）计划，通过政策支持进一步推动创业投资的发展。

1979年，美国政策再次突破，允许养老基金进入创业投资领域，为资本市场注入大量长期资金。这些制度和政策创新为硅谷的创业投资生态提供了有力保障，助力其成为全球科技创新的中心。

硅谷模式充分展现了创业投资在推动科技创新和经济增长中的关键作用。在创投资本的支持下，微软、苹果、谷歌和英伟达等一批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企业相继崛起，进一步巩固了硅谷作为全球科技创新引擎的地位。这一模式的成功经验吸引了世界范围内的广泛关注，各国纷纷将其作为创业投资和科技创新政策的典范加以借鉴。

2.3 创业投资在中国

我国创业投资行业起步于20世纪80年代，并在2000年后进入快速发展阶段。在创业投资的支持下，新浪、搜狐、百度和金蝶等知名科技企业相继崛起，为创业者和投资者带来了可观回报。作为支持科技型企业创新的重要工具，创业投资特别适用于早期和成长阶段企业，帮助其从技术原型跨越到产品商业化，成为推动科技创新的关键力量。

近年来，我国创业投资基金的数量和规模持续扩大（见图1），并逐步向生物医药、电子信息、人工智能、新能源等高附加值领域倾斜。根据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数据，截至2024年7月底，全国存续创业投资基金达24510只，总规模3.30万亿元。新兴技术的快速发展进一步激发了资本对高风险、高回报项目的兴趣，促进了技术探索的多样化。

投中数据显示，2023年电子信息行业尤为活跃，投资案例达2 727起，占市场总量的32%，同比增长35%。这表明，技术密集型领域成为创业投资的主要增长点，也彰显了其在创新体系中的核心地位。

创业投资的快速发展离不开创新生态系统的区域集聚效应。魏喜武等的研究表明，创业投资的区域集聚效应显著提高了区域人均生产总值和创新水平，推动地方经济发展和创新创业。同时，这种集聚效应还加速了高技术产业集群的形成与竞争力的提升，有助于优化区域创业环境。目前，我国长三角、珠三角和京津冀等经济发达地区已成为创业投资的热点区域，形成了资本、创新资源与高新技术产业高度互动的生态系统。

三、创业投资与科技创新

3.1 创业投资在经济结构优化与产业升级中的作用

创业投资在推动经济结构优化与产业升级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通过重点投资高成长性和技术密集型企业，创业投资有效推动区域经济向创新驱动模式转型。在制造业和新能源领域，创业投资通过技术创新与产业化的支持，加速传统产业向高效、智能、绿色方向升级。

例如，在制造业中，创业投资支持智能制造技术研发与应用，推动生产流程的自动化和数字化转型，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并优化产品质量；在新能源领域，创业投资助力风能、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技术的研发与商业化，推动绿色低碳产业的规模化发展，为可持续发展提供动力。

作为资本与技术资源的整合者，创业投资推动新兴技术融入产业实践，成为传统行业转型升级和经济结构优化的重要引擎。高技术企业是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和优化实体经济结构的关键突破口，例如芯片制造企业因初创期风险高、无形资产占比大、缺乏固定资产抵押及退出周期长的特点，与创业投资的高风险容忍度和长期回报偏好高度契合。

创投基金通过股权投资深度参与战略性新兴产业企业的发展，整合科学家的技术创新与企业家的管理能力，将财务回报与科技创新的长期价值结合。这一模式加速了技术创新成果的市场化应用，促进了创新链与产业链的深度融合。在创业投资的引导下，传统产业加速向高附加值领域转型，产业结构实现持续优化与升级，最终助力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为实现高质量发展提供了有力支撑。

3.2 创业投资对企业创新与技术商业化的多维影响

在企业创业投资研究中，Schückes等从微观视角探讨了企业创业投资单位如何调整内部结构，以缓解企业与创业投资领域交汇处的张力，从而提升创新绩效。这揭示了创业投资促进企业创新的机制，即通过资本支持和资源整合，显著增强科技型企业的研发效率与技术创新能力。创业投资不仅为企业技术研发提供资金，还优化资源配置和管理水平，提高创新成果的转化效率。创业投资对初创企业的技术商业化具有重要推动作用。

Shuwaikh&Dubocage指出，创业投资可以帮助初创企业克服研发资金不足的难题，加速技术成果的市场化。Vanderhoven等进一步发现，获得创业投资支持的企业在专利申请数量和技术商业化成功率方面表现更优。Sun等研究表明，中国企业吸引国际创业资本的能力较弱，后续融资可能性较低，但其创新路径展现出异于美国企业的技术发展轨迹。该现象凸显了不同国家资本环境对企业创新的差异性以及国际资本对技术发展的复杂影响。

此外，创业投资对企业创新的支持在不同发展阶段表现出多样化特征。Aldatmaz&Celikyurt发现，创业投资支持的企业在IPO后可能出现创新产出下降，原因是资源从研发活动转向市场化运营。

退出机制方面，大型科技公司通过收购初创企业为创业投资提供了重要的退出渠道。Prado&Bauer指出，“大科技”收购模式（Big Tech Acquisition）可能一方面吸引更多创业资本促进创新，另一方面也可能因形成“杀戮区”（Kill Zones）而抑制行业竞争和创新活跃度，其具体影响取决于行业特性和收购背景。对于政策制定者而言，如何平衡创业投资对创新的推动作用与其可能带来的竞争抑制效应，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重要问题。

3.3 政府在创业投资促进科技创新中的引导作用

在创业投资促进科技创新的过程中，政府的合理引导起到了关键作用。通过设立引导基金、实施税收激励政策和完善资本市场体系，政府有效缓解了市场失灵，优化了科技创新环境。政府引导基金在支持科技型中小企业和吸引社会资本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程聪慧和褚清清指出，引导基金政策的扩散受到纵向政府关系和地方政府创新敏感度的影响，不仅推动了科技资源的合理分布，还为高风险、高回报的创新项目提供了资金保障。

税收优惠政策是另一项促进创业投资的重要措施。完善的税收激励能够提高投资者积极性，吸引更多社会资本进入科技创新领域。据《中国创业投资发展报告2023》数据，2022年约三成创投机构将“完善税收优惠政策”列为最期待的政府激励措施。针对种子期和初创期企业，政府通过税收抵扣降低投资者财务负担。例如，允许个人合伙人按投资额的70%抵扣个人所得税，有效吸引了更多个人资本流入。

郝博等指出，通过突破现有税收政策限制、细化支持条款和消除重复征税，我国进一步优化了税收激励，为科技创新投资赋能。

国有资本的参与同样在创业投资中具有重要引导作用。丛菲菲等研究表明，国有创投资本传递积极市场信号，增强了市场信心，并鼓励民营资本加大对早期高科技企业的投资。通过提高创投机构备案要求和政策支持，政府不仅增加了创业投资的总量，还优化了投资结构，推动高科技企业的成长与创新。

由此可见，政府通过引导基金、税收激励和国有资本的参与，有效促进了创业投资对科技创新的支持。未来，加强政策协同与市场机制的结合，将进一步提升创业投资在科技创新中的效能。

3.4 多层次资本市场体系对创业投资与科技创新的支撑作用

完善的资本市场体系是创业投资支持科技创新的重要保障。随着创业投资向长期性和耐心资本倾斜，其在支持科技企业长周期创新活动中的作用日益显著。通过长周期的资金投入和资源配置，创业投资帮助科技型企业专注于创新，避免受到短期市场波动的干扰，为行业技术进步和经济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坚实基础。

2024年6月，国务院出台《促进创业投资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从政策层面为种子期、初创期和成长期的科技型企业提供全方位资金支持，进一步推动创业投资的发展。投资回报的实现离不开完善的资本市场体系。目前，中国已建立起多层次资本市场体系，为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科技型企业提供差异化融资服务。

多层次资本市场通过提供灵活的退出渠道和优化资本资源配置，构建了全链条支持体系。在推动资本向科技创新型企业流动方面，这一体系展现出显著优势。例如，创业板以较为宽松的上市条件吸引高成长性企业进入资本市场，促进了科技创新与创业投资的深度融合；北交所则专注于区域性中小企业，特别是中西部经济欠发达地区的企业，有效弥补了区域融资缺口。在国家政策引导下，多层次资本市场与创业投资形成了互促共生的关系。资本市场通过分层次支持机制，使早期投资、中期融资和后期退出环节的衔接更加顺畅，构建了完整的资本支持链条。不仅如此，多层次资本市场为创业投资提供了稳定的资金循环环境，同时为科技创新型企业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资本保障。

四、创业投资在促进科技创新过程中的局限性

根据图2数据显示，中国区域创新创业指数（IRIEC）揭示了创业投资和创新活动在各地区间发展的显著不平衡。从图中可见，深圳、苏州和广州位居指数排名前三，显示出这些城市凭借强大的经济基础、丰富的技术资源和资本吸引力，成为创新创业的核心高地。同时，成都、武汉和西安等城市也展现了较强的区域竞争力。相比之下，位于宁夏、青海、西藏等省区的城市得分明显较低，反映出这些地区在吸引风险投资、技术创新和创业活动方面相对薄弱。这种区域发展的不平衡凸显了优化资源配置的必要性。通过推动区域创新政策和扶持机制，有望促进区域间的协调发展，进一步提升全国范围内的创新创业活力。

4.1 创业投资聚集引发的区域发展不平衡

创业投资作为资本、科技创新和企业孵化的重要驱动力，在促进区域经济发展和产业升级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然而，由于区域生产要素流动性不足和经济活动的不可分性，创业投资通常流向经济发达、投资机会丰富且回报率较高的地区，形成显著的区域集聚现象。这种集聚效应虽带来了局部经济繁荣，但也加剧了区域发展不平衡的问题。

研究表明，地区经济发展水平与创业投资分布具有显著相关性。王现兵等发现，人均生产总值、高新技术企业规模和科技创新人才数量与创业投资呈显著正相关关系。此外，蒲惠荧和苏启林、张玉华和李超以及阮平南等从地域集聚特征、网络动态演变及其与产业集群协同效应等角度展开研究，均指出创业投资具有强烈的区域集聚特征，并在推动区域经济发展和产业升级方面表现出积极作用。

然而，区域内外的创业投资分布不均衡问题依然突出。以粤港澳大湾区为例，徐芳燕和郑健涛的研究表明，广东省的创业投资活动高度集中于珠三角地区，尤其以深圳为核心，而粤东西北区域发展相对滞后。同样的现象也存在于京津冀和长三角等主要城市群，其共性在于科技人才、产业资源和创业投资的高度集聚。国际上，创业投资集聚现象十分显著。

例如，美国的创业投资活动集中于加利福尼亚州、纽约州和马萨诸塞州，旧金山、波士顿和纽约为核心区域，依靠丰富的资本、人才和创新资源成为全球投资高地。同样的趋势也出现在英国、加拿大、法国和德国等发达国家。这种集聚效应受到“空间临近效应”的驱动，创业投资机构更倾向于在资源整合度高的区域开展活动。这一现象虽提升了集聚地区的科技创新能力和经济竞争力，却加剧了非集聚地区的资源匮乏和平衡发展难题。如何优化创业投资的区域分布，促进科技创新与经济发展的均衡，仍是未来研究和政策关注的重点。（未完，完整内容，请订阅杂志。）

责任编辑 | 余健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