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是一个光荣而隆重的称呼，是孩子们从小立下的远大志向，是普通人仰望敬佩的职业，也是每一位坚守科学前沿的科技工作者伏案疾书的身影、实验室里凌晨3点还亮着的灯光。在当今这个“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社会，科学家也站在了时代的十字路口：一边是将自己的科研成果转化成产品，让科技创新实实在在地成为人类舒适便利的生活；而一边则是潜心专研课题，认认真真地做科学研究。科学家该不该创业、创业与科研之间的矛盾如何调解、如何有效促进科技成果转化等问题，成为了学界与社会辩论的焦点。

大众声音：鼓励科学家创业没毛病

公众到底如何看待科学家创业的呢？《科技与金融》近期通过线上和线下对150名网友、科研工作者、学者、投资人等进行调查分析，发现在科学家该不该创业的问题上，64%的受访者表示支持和理解；同样，有超过六成的网友表示，科学家创业能够促进资本与技术对接，加速技术走入市场。

对于探讨科学家创业是否与科研才华相冲突的问题，更多人倾向中立的态度，41%的网友表示创业有利有弊，不应一概而论，32%的人则支持科学家创业，加速技术成果落地，让科研成果留在实验室才是浪费，仅27%的网友表示科学家应专注基础研究。最后，调查还发现，近半数的投票网友认同科学家应享有自由选择是否创业或继续研究的权利，37%的人认为创业与科研并无冲突，只有不到两成人表示，科学家如果为赚钱而创业，就违背了其追求真理的理想。

科学家有话说：创业有风险，入场需谨慎

在科学家的世界里，对创业这一话题，有两派抱持迥然不同观点的科学家。中科创星创始合伙人、中科院西安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副研究员米磊，曾在中科院的辩论中表达了“正方”的观点，他认为鼓励科学家创业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符合时代发展潮流。科学既要追求真理，也要服务于广大人民群众。中国正处于经济瓶颈期，科研人员素质较高，更应该挺身而出。而且，科技成果转化也为会科研带来大量的经费，形成很好的良性循环。

同样是“支持派”的科学家还有陈宇，他是国家“千人计划”特聘专家，中山大学光电材料与技术国际重点实验室兼职教授，普利斯顿大学硕士、博士。2008年，他创办的奥翼电子成功推出了全球首款石墨烯电子纸。陈宇告诉《科技与金融》，科技创新的其中一个关键在于“用新”，如果不能将创新成果应用在普罗大众的日常生活中，科技成果就成为了“睡美人”。所以，作为科学家，除了在研发和科技创新方面下苦功，也应该积极推动科技成果的转化，从而切实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和推动人类的发展。

陈宇认为，科学家身份对创业而言，是利大于弊的。首先科学家对所创企业核心技术及产品质量的保障，有利于获取科技创新成果；其次，科学家具有严谨和实事求是的精神，这有利于企业管理的规范性，并基于对技术的熟悉，还能更容易实现科技成果的大规模产业化；另外，科学家通常能比一般创业者获取更多的政府与社会各界的支持，可以帮助企业快速壮大和发展。

世界知名分子生物学家、芝加哥大学人类遗传系教授、广州云舟生物科技CEO蓝田长年在美国从事生物和遗传学研究，2006年开始以海归科学家的身份创立自己的第一家公司。他对科学家创业“那些事”更是一点也不陌生：“在美国科学家创业早已是家常便饭。拥有原创技术的科学家通过自主创业就可以实现创业成功，因为他们最了解自己的科研成果。通过创业他们又能接触到市场的需求，供需结合将有利于后续开发出迎合市场的技术。”

作为一名著名科学家和创业者，创新工场董事长兼CEO、前谷歌全球副总裁兼中国区总裁李开复，曾在演讲中坦言，虽然如今科学创业迎来了史上最好的时机，但科学家本质是创新，不是创造商业价值，科学家的选题往往与主流创投关注的风口存在巨大差距。同时，科学家们往往沉浸在自己的科学“小宇宙”里面，被自己的研究打动，他们也常常不具备将技术商业化的能力。

日本东京大学博士、重庆凯泽科技创始人吴军也在《科技与金融》的采访中提到，从商业化的角度来看，科学家可能对于自己的技术过于执着，影响到产品在市场上的推广效果。那么，问题又来了，经营能力是科学家最大的“死穴”吗？从《科技与金融》对多位科学家的采访中发现，确实不少人都提到了这一点。蓝田对此深有感触：“经营一家企业不同于管理一个课题组，难免会涉及大量商业事务，如市场营销、人力资源、投融资等诸多问题。为此，科学家必须通过继续学习深造，才能成为既懂技术又懂管理的复合型人才。”而在陈宇看来，经营短板可以“边做边学”，通过构建团队和认真学习来进行补足。

然而，科学家中也不乏反对的声音。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著名物理学家曹则贤曾对鼓励科学家创业一事表示反对，“当我们的人民给孩子买教科书的时候，他们看科学文献的时候，希望能够看到更多中国科学家的名字，能够看到更多炎黄子孙的面孔，能够看到中国科学家、中国制造的那些最fundamental（基础）的思想、fundamental的公式、fundamental的理论体系等等，这个可能才是我们的人民对中国科学家更加殷切的需求。” 

清华大学前副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施一公也认为，“鼓励科学家创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作为追求真理的使者，科学家应专注基础研究。目前中国的基础研究水平仍有待提高，科技创新的短板不是转化能力不足，而是科学家的基础不够扎实。因此，他提出应该鼓励科技人员把成果和专利转让给企业，以咨询的方式、科学顾问的方式参与，而非浪费才华和智慧在创办和经营企业上。

代表反方意见的还有香港科技大学霍英东研究院先进材料研发部总监吕冬，他对科学家的职能有着非常清晰而严格的标准：“一是教书育人，培养合格的、有竞争力的学生；二是做科研，开发新的理论和技术。这两件事情都是需要大量时间来慢慢做的，想做好，通常每天要花8-10个小时。”

吕冬向《科技与金融》表示，创业是一项需要全身心投入的事业，因此科学家在创业过程中必然会放下科研工作。创业者需要多方面的能力，如极强的领导力及团队建设能力，对市场需求的了解和敏锐的判断能力，以及对财务管理和融资能力等等，却正是科学家们不太擅长的。

美国精益创业之父Steve Blank曾经说过，科学家往往很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具备把技术商业化的能力，这也就是吕冬所指出的“理想主义”，科学家在面对商业世界中的妥协和灵活操作时，容易产生不习惯和挫折感。尤其是那些在科研事业中取得过巨大成就的科学家，过去的“辉煌”，从另一个角度看就是“包袱”，很难完全放弃眼前的环境而投身到创业。因此，他提出，在创业适合度的排序上，应该是“本科＞硕士＞博士＞教授”。但如果有创业愿望的话，他认为科学家可以帮助具备创业能力的人或是团队来创业，不必在一线拼杀，而是在背后提供持续创新的技术、持续的技术迭代，如担任董事长、技术总监一类的职务，甚至可以为创企提供一定的资金和场地。

记者采访的过程中发现，学界虽然对“科学家该不该创业”的话题争论不休，但受访者对“科学家”的定义未必完全一致。一方面，科学家一词源于“scientist”，指的实际上是所有科技工作者，真正能在教科书中留名的“大家”仅为凤毛麟角。另一方面，在所有科技工作者中，应当区分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不少受访者在采访中强调，有商业化可能的研究发明实际上是应用型研究，从事基础研究者几乎与商业世界“八竿子打不着”，也就更勿论“该不该创业”了。

投资人怎么说：形成“科学家+经理人”模式， 强强搭配，干活不累

王东翔是著名投资人，80年代毕业于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后来在美国获得MBA学位并从事战略投资工作，曾经和美国斯坦福大学的教授一起创过业，2006年参与设立了启迪创投，现在是清华控股的华控基石基金创始和管理合伙人。除了具有20多年的专业投资经验，王东翔多年来也活跃在推动清华大学的科技创新和搭建产学研一体化平台的最前沿，对于“科学家创业”有着第一手的观察。他向《科技与金融》表示，科学家下海创业的风险极高，假如不能实现技术和市场的连接，不能摆正科学家的心态，对于高校和科研院所以及参与的投资人来说，就会变成“双输”，无论是在清华还是其他高校，失败的案例也屡见不鲜。

对于现在越来越多的风投机构关注高科技创业项目的趋势，他认为，虽然一方面能带来对科研项目的投入，带动更多的技术从高校走出去；但另一方面，这些投资人缺乏对科学家在职意义的理解，对科技成果转化的理解，所以还需要有更多的专业化科技成果转化团队来参与这个过程。

王东翔介绍道，清华大学目前所支持的科学家创业，许多情况下是科学家的科研成果被社会认同而产生的无形资产，在企业当中形成了股权，成为股东，就被外界理解为“科学家创业”。“这跟科学家离开学校去创业不是一回事。科学家还是做好科学家，不是科学家将精力全部的投入在创业和经营中，而是在做好教学和科研任务的同时，支持其参与设立的企业发展。国家允许教研人员将科研成果作为无形资产股权投入到新设的机构当中，吸收社会资本，是为了让科研人员保留学校的教研职务，合理合法地利用科研成果，成为创业公司中的股东，分享企业成功的红利。”他说。

作为长期与高校科技成果对接的资深投资人，王东翔更看好有较高市场前景的应用型技术。据了解，清华控股已经系统性地支持50多项清华大学教师成果转化项目，其中有多项国家级重大科技成果。王东翔还透露，华控投资的项目中，通常聘请科学家为首席科学家或技术总顾问，而管理团队则由职业经理人或科学家的学生担任。他认为，这样的搭配可以更好的发挥科学家引领前沿研发，发掘优秀人才的价值，为企业的可持续发展提供新的技术和新的人才。

同样是从事高校科研对接产业的投资人，中大创投CEO耿雪辉对“海归创业”的科学家也非常关注。他告诉记者，从欧美留学归来的科学家们，有着国际视野，从事技术研究工作多年，技术创新能力往往很强，对国内外同行技术路线，优劣势了解比较透彻。他认为，从技术先进性的角度来看，科学家创业项目优于非科学家创业项目，但技术的先进并不等于创业成功。首先，从技术到产品、再到大规模工业化的链条很长，在各个环节都可能会出现各种难题；第二，科学家往往不擅长企业的经营管理，不一定能够适应商业化运作。

科学家带领的创业团队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的判断因素，但在选择投资时，耿雪辉强调，投资人除了判断项目的技术先进性以外，还需要综合考虑投资项目的市场、团队、实施方案、商业模式、领军人物的企业家素质等多方面的因素。

政策解读：冰火两重天，中美大不同

事实上，国内外学界关于科学家创业的争论从未停止过。众所周知，美国是科研成果转化和创业的先锋，早在1980年，美国颁布的《拜杜法案》(Bayh—Dole Act)对政府资助科研项目的知识产权归属制度进行了颠覆性的创新和改革，使私人部门享有联邦资助科研成果的专利权成为可能，通过合理的制度安排，为政府、科研机构、产业界三方合作，共同致力于政府资助研发成果的商业运用提供了有效的制度激励，为产业促进科研成果转化提供了强大动力，并让美国在全球竞争中保持技术的领先优势。有数据显示，1981年以前，美国大学每年获取的专利数不到250件。在其后的10年间里，每年授予大学的专利数达到了1600件，2000年达到了3000多件，其中80%为联邦政府资助的科研成果。

不过，《拜杜法案》的评价也是两极化的，孰是孰非，难有定论。赞成者认为因专利制度的改革，专利申请和授予的数量有所增长，有利于保持国家科技创新竞争力；但另一方面，异化的大学科研目的引起了社会各界的担忧，鼓励科技成果转化的过程中，亦是将大学和科研人员进一步推向了商业化，导致了难以调和的公私利益矛盾，将科研成果商业化产出的产品再卖给纳税人，是对纳税人施行“双重征税”。有报告指出，在生命科学领域，美国约有20％的科研人员为获得及许可专利将科研成果至少推迟6个月发表。《纽约时报》更发文批评道，美国高校决定科研项目的是可获利性，而不再重视知识价值的传播与传承，高校研究人员倾向于短期可获利的具有商业转化价值的应用研究。

2002年，中国科技部和财政部联合下发了一个“中国版”的《拜杜法案》——《关于国家科研计划项目研究成果知识产权管理的若干规定》（下称“《若干规定》”），明确了国家科研计划项目研究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属：“科研项目研究成果形成的知识产权，国家授予项目承担单位，承担单位可以依法自主决定实施、许可他人实施、转让、作价入股等，并取得相应的收益。”看得出来，《若干规定》的出台实施，参考了美国《拜杜法案》的做法，意在“放权让利”，调动大学、国家试验室、企业等在申请专利、产学研结合方面的主动性。

近年来随着“双创”的不断推进，2016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促进科技成果转移转化行动方案》，明确促进科技成果转移转化是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的重要任务，对推进结构性改革尤其是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支撑经济转型升级和产业结构调整，促进大众创业、万众创新，打造经济发展新引擎具有重要意义。方案还定下了不少重要指标，包括要建设100个示范性国家技术转移机构，支持有条件的地方建设10个科技成果转移转化示范区，在重点行业领域布局建设一批支撑实体经济发展的众创空间，建成若干技术转移人才培养基地，培养1万名专业化技术转移人才，全国技术合同交易额力争达到2万亿元。

科技部在2017年基础研究工作会议上提出要切实加大基础研究投入、特别是引导企业和社会加大对基础研究的支持力度，持续加强前沿基础研究，培养优秀人才和团队，加强科技创新基地建设，大力推动科技资源开放共享，营造基础研究良好环境。

然而，时至今日，2018年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学院公布的全球竞争力报告中，虽然中国的综合竞争力得到了显著提升，名列28位，但美国经过了几十年的探索，竞争力一直保持在前三名。更重要的是，中国的技术成熟度持续落后，仅排在第74位，与美国的第14位相去甚远，在最前沿技术的可利用性，以及企业得到技术支持和应用程度两个方面，差距尤为明显。有研究指出，大学和科研机构一直以来都不能充分响应企业的需求，在课题立项时对学术的追求超过了对商业应用本身的关注，是包括中国在内的不少发展中国家面临的瓶颈。

虽然，从科研经费投入来看，国家对基础研究的重视程度在逐年提升， 2015年全国科研经费投入高达1.5万亿元，比15年前翻了15倍，排名全球第二，但绝大多数的科技成果都没有转化成生产力。显然，促进科技成果转化任重道远，如何帮助高校与企业之间实现“无缝对接”，成为了眼下最关键的课题。

结语：各方观点激荡，碰撞思想火花

本期《科技与金融》专题策划，围绕“该不该鼓励科学家创业”这一看似简单的命题展开，社会、学界、创业者、投资人等多方之间唇枪舌战，迸发出思想和智慧的火花。科学家创业的定义是什么？科技工作者在创业的路上，将会遇到来自何方的阻力和哪些困难？如何更好地促进科技成果转化，平衡科研人员与产业间的利益，让大学的创新成果不仅停留在论文和实验室里？为了更好地服务和帮助有意创业的科学家，政、学、产、研各方应该如何协作构建健康的创新生态系统？在对横在科学家与创业者之间的重重“关卡”，科学家、产业、学界、政府、资本，又有哪些“通关”的秘诀呢？